緬懷中國休閑學奠基者之一龔育之老師
音容笑貌宛在 人格魅力長存
道德文章不朽 學術(shù)正道永恒
馬惠娣
（2007年7月12日）
中國休閑學奠基者之一龔育之老師，作為當代中國最杰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，在其近10年，與于光遠、成思危等大家一道扛起了中國休閑學研究的大旗，成為中國休閑學的締造者與奠基者。他的有關(guān)休閑學研究的見地，其高屋建瓴，有膽有識，非同反響，為早期中國休閑學研究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。中國休閑學歷史將永遠銘記于他。
中國休閑學研究起始于1995年于光遠先生創(chuàng)立的“休閑文化研究小組”，1996年于先生發(fā)表《論普遍有閑的社會》，成為中國休閑學研究的第一把“火炬”。1998年開始了對西方休閑學研究成果的譯介，2000年《西方休閑研究譯叢》五本書正式由云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發(fā)行。這是休閑學落戶中國的一個標志。
然而，在這些年間，社會各界、政府部門，以及公眾生活，對此學科研究的價值與意義缺乏正確的理解和共識。相當多的人（包括學界、學者和政府官員）認為這是對資產(chǎn)階級生活情調(diào)的青睞，這是對當代中國市民社會現(xiàn)狀的漠視，這是自由化的回潮。即使在學界，也把休閑研究當成是對吃喝玩樂的眷顧。尤其那些左派分子、行左實右分子、號稱“馬克思主義者”利用多種場合向休閑研究發(fā)難。即使在今天，這種聲音也不絕于耳。
正是在這一社會背景下，龔育之老師不懼危言，并旗幟鮮明地以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理論為依據(jù)，闡釋了休閑研究的當代意義和時代意義。休閑學研究在中國能有今天的局面與他和于光遠、成思危以及一批學術(shù)大家（包括兼學者型的官員）的鼎力支持是分不開的。
平日里，龔育之老師的工作日程從來都是排得滿滿的。但是，他往往是擠時間，或者是放棄休息時間參加與休閑研究相關(guān)的各類活動。他曾先后參與了“西方休閑研究譯叢”（第一套，已于2000年出版）和“西方休閑研究譯叢”（第二套，將于2007年底出版）的主編工作；參與了“中國學人休閑研究叢書”的主編工作；參與了文化部重點課題“閑暇時間：中國人精神生活狀況的調(diào)查與研究”的指導與課題審定工作；參與了與休閑問題相關(guān)的多種會議與活動，給中國休閑學研究的初始階段奠定了正確的學術(shù)方向。
1998年在第一套“西方休閑研究譯叢”編委會會議上，他指出：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寶庫中，自由包含著多方面的含義。一是政治上的自由、民主、平等、人權(quán)等。第二個是認識論和實踐論上的必然與自由，這是哲學層面的問題。恩格斯講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；毛澤東講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和對客觀世界的改造。再一個就是勞動時間和閑暇，這是經(jīng)濟、社會生活層面的問題。馬克思認為，人要生活，要創(chuàng)造生活資料，就必需付出一定的勞動，取得報償，才能養(yǎng)活自己，這就是屬于必然的勞動，你的必然的勞動既是為社會服務也是為自己生活。除此之外，剩下來的空閑時間就是自由的時間，是你可以自由支配和進行自由創(chuàng)造的時間，他把這也叫做必然和自由。政治上的自由，哲學認識論上的自由，謀生勞動之外的時間上的自由，都是很值得追求的，這三者之間有著很深刻的聯(lián)系。
2000年當?shù)谝惶住拔鞣叫蓍e研究譯叢”的全部譯文即將付梓之時，我把我為本套譯叢所寫的“編者的話”拿給他看，他在百忙之中認真審閱，并逐字句地點校了全文。其中將文中“我們正走向休閑時代”，改為“我們即將進入休閑在人們的生活和社會經(jīng)濟中越來越重要的時代”。然后，他對我說，學術(shù)研究與表達應力求嚴謹，要經(jīng)得住推敲，要符合客觀實際。
2002年5月的一天，我接中央政策研究室一人的電話，要我寫論述“先進文化和休閑文化關(guān)系”的文章，并說在人民日報或光明日報上發(fā)表署名文章。我知道這是一篇具有較強政治性的文章。寫，還是不寫？我拿不定主意，便先后打電話給于老和他。電話打給他，我先說明了情況，接著他說，“休閑文化和先進性文化我都沒有研究，你怎么寫我很難有具體的想法。但是我想你可以讀讀毛主席的《新民主主義論》，特別是其中提出民族的、科學的、大眾的文化總綱領(lǐng)，對先進文化和休閑文化的研究都會有幫助，而且應成為對這兩個方面問題研究的基點”。而后，我又對他說，“從目前我個人的學識能力看，完成這樣一篇文章會有很大的難度。但是如果努力去寫，又經(jīng)政研室的人反復修改，那么這篇文章有可能就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學術(shù)文章了。如果文章真的發(fā)表出去，也許我很快出了名，可是人家會說我變成了御用文人，或者成了投機份子。我的心情很矛盾�！彼f：“的確有這樣的問題，但寫與不寫，都不應出于功利主義的目的�！�
2004年11月的一天，我到他家里，恰逢他的新作《黨史札記》出版。他在送我書的時候，在書的扉頁上特意寫下了“人文精神應該是具有現(xiàn)代科學意識的人文精神；科學精神應該是充滿高度人文關(guān)懷的科學精神”兩行字。并囑我，休閑研究也應體現(xiàn)這兩方面的情愫。
2004年他參加了文化部重點課題“閑暇時間：我國公眾文化精神生活狀況的調(diào)查與研究”的課題結(jié)題與評審會議。在會上，他充分肯定了這一課題研究的重要性，認為整理一本馬克思論休閑是一件有意義的事�！靶蓍e和自由時間，自由時間和必要勞動時間，勞動時間和人的自由這些概念有很大的不同，值得我們?nèi)フJ識。”
2003年初，第二套“西方休閑研究譯叢”五本書的翻譯工作正式啟動。我向他匯報了此事，并希望他對翻譯工作做進一步的指導。他說，“翻譯工作我主張信、達、雅，在一定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再創(chuàng)造的勞動。因此一定要認真負責。至于如何認識休閑學，現(xiàn)在我還沒想法�！辈幌脒^了一段時間后，他突然打電話告訴我，“已經(jīng)完成了你的任務”。那時他正在北京醫(yī)院住院。原來他已經(jīng)給我寫好了一幅字：“休閑，從少數(shù)人的消磨光陰，到多數(shù)人的生活方式，進而變?yōu)橐环N研究對象，形成一門休閑科學�！憋@然，這是經(jīng)過他的深思熟慮，以及縝密的考察（讀書）。雖文字不多，卻內(nèi)容深刻而豐富，歷史、邏輯、認知方法都蘊藏其中，可謂大家手筆。
2005年1月在“中國學人休閑研究叢書”出版座談會上，他發(fā)言指出：“休閑是馬克思思想中的一個重要觀念，不是枝節(jié)的，而是非常基礎(chǔ)的觀念。過去搞馬列研究的人沒有注意到這些�！�
“過去人們一談到閑，總把它當成貶義詞，有閑階級，總是不好。魯迅給集子起的名字叫《三閑集》。為什么叫做《三閑集》呢？因為那個時候的左派、革命文學，要樹立革命文學的旗幟，想了想就把魯迅當成打倒的對象，認為魯迅的東西是頹廢的、落后的、封建殘余的。批評魯迅是“有閑”、“有閑”，第三個還是“有閑”。魯迅為了反駁他們，也是嘲弄他們，給自己的集子取名為《三閑集》。當時的“花邊文學”也在罵他。那個時候，人們崇尚什么？是勞動，是勤勞節(jié)儉，反對有錢和有閑。因為有錢就是剝削。”
“現(xiàn)在也有人認為，我們的生活還沒有那么富裕，還有那么多下崗的人，還談什么休閑呢？我覺得這個觀念應該轉(zhuǎn)變過來。文化的創(chuàng)造與休閑有很大的關(guān)系，如果沒有閑，大概也就沒有知識、沒有文化，更談不上科學了�！�
“如今，我們的閑暇時間越來越多，除去每天8小時勞動，還有16個小時，再除去8小時的睡眠，還有8小時吃喝以及享受美味等等�，F(xiàn)在每周5天勞動，還有三個長假日，這么多的閑暇時間，而且還在不斷地增加。我們研究新事物，面對這么大的一個事物，對它的存在、活動方式等都值得關(guān)注。不僅要研究八小時以內(nèi)的問題，還要研究八小時之外更廣泛的問題，我們研究休閑，除了要證明把它跟馬克思主義聯(lián)系起來，確立它的正確地位，看到它在現(xiàn)實社會中的地位，如果休閑文化內(nèi)涵高的話，對滿足人們的綜合需要、消費情趣是有很多好處的。不能只關(guān)注8小時之內(nèi)的工作時間，而且也應研究8小時之外的閑暇時間利用問題，應該看到自由在全面發(fā)展人的方面的重要地位。休閑在我們現(xiàn)在的社會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。但也應該看到休閑存在的品位比較低下、比較惡劣的問題。休閑品位的提高同文化的創(chuàng)造、休閑與自由、休閑與創(chuàng)造力等等問題都需要去研究�！�
自2003年以來，他多次參與了于光遠發(fā)起的關(guān)于“倡導科學、健康、友好的麻將文化”的活動，而且每次麻將論壇他都爭取參加，并旗幟鮮明地發(fā)表自己的見解。在2005年“中華麻將論壇”上，他發(fā)言說：“兩個問題值得注意：其一，關(guān)于麻將的地位問題。新中國以來，政府曾禁止過賭博，但從未禁止過打麻將。麻將是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，有廣泛的群眾基礎(chǔ)，老百姓容易參與。當然，中國文化中好的東西太多了，比如，昆曲，但是大眾參與就比較困難。在我國體育項目中，有橋牌比賽，為什么麻將就不可以列入比賽？對待麻將應該給予‘國民待遇’。過去的革命者，也包括毛澤東都曾把玩麻將作為消遣的方式。這些逸事在一些人的回憶錄中都曾披露過。無論如何，當前這種‘既不提倡也不禁止的態(tài)度’不是辦法。對于消極的、頹廢的、陳舊的傾向要加以引導，而不能坐視不管。其二，要統(tǒng)一競賽規(guī)則，同時也要考慮些娛樂性、合理性、技巧性更強的規(guī)則以滿足初學者和老年人的需要。”
會下，他囑我，“有些資料要查找，力求有依據(jù)、有出處�！彼�說：“麻將也是一種休閑方式，它的大眾性、普及性、娛樂性、知識性、趣味性也值得好好關(guān)注與研究，當然應該納入休閑研究的范疇�！�
2006年的7月他因腎衰入住北京醫(yī)院，直至去世（2006年11月曾出院一次，12月底又住進醫(yī)院），此間我多次探望他，偶爾也陪護過他。在他精神好的時候，他仍關(guān)心第二套休閑研究譯叢的翻譯進展情況。再一次囑我認真負責，避免粗制濫造。
又過了一段時間，當他知道我正忙于與于光遠老師合作寫書時，便囑我不要再來看他了，他說這樣會分散精力，耽擱時間。希望我抓緊時間，認真完成寫作任務。當他得知于老給書起名“休閑?游戲?麻將”時，他說于老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學問家，他也感慨于老開拓了休閑學這門學科。有時他也會開玩笑說，“小馬已經(jīng)變成大馬了，你能拉車了�！�
如今，龔育之老師已遠離我們而去，但是他留下的道德文章、學術(shù)正道、人格正氣，將是我永遠的精神財富。他為中國休閑學所做的貢獻也將銘記于青史，他的諄諄教導將永遠激勵我繼續(xù)踏踏實實地耕耘在休閑學這片廣袤的大地上。
龔育之老師音容笑貌宛在，人格魅力長存，道德文章不朽，學術(shù)正道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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