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筑縣長行誼
選自王鼎鈞著《昨日的云》頁19-24
（臺灣學者李明宗讀罷此文，逐字句從書中抄錄下來，以表達對范筑縣長的敬重之情。并推薦給諸位學人同道。在此致謝。)
范筑先做過臨沂縣的縣長，是蘭陵人的父母官。能在這樣一個好官的治理下為民，也是風水有靈，三生有幸。
范縣長第一個優(yōu)點是不要錢。對身為行政首長的人?說，貪為萬惡之源，廉為百善之媒。
他的第二個優(yōu)點是不怕死，「仁者必有勇」。
那年頭臨沂的土匪多，軍隊紀律也不好，時人稱為「兵害」、「匪患」。向?作縣長的人睜一眼閉一眼，不敢認真，唯恐兵匪以暴力報?。
范縣長不怕。那時允許民間有自衛(wèi)槍械，大戶人家甚至長年維持一支小小的民兵。范縣長把這些鄉(xiāng)勇組織起?，施以軍事訓練，又把各村的武力連絡(luò)起?，建立指揮系統(tǒng)，一村有警，各村?救，同時以正規(guī)軍作後盾，土匪遂不敢輕舉妄動。
兵害比較難除。幸而那時國民政府也知道兵害嚴重，不得不揚湯止沸，下令規(guī)定縣長一律兼任軍法官，在某種情形下，軍法官有權(quán)判處死刑。范縣長拿起這把尚方寶劍，揮舞叱吒，有效的震懾了兵痞兵氓。
臨沂城內(nèi)的駐軍，軍官往往告誡士兵：「我饒得了你，只怕范大牙饒不了你。」范縣長的門牙特大，有這?一個?號。
范在臨沂的任期是一九三三到三六。後?他調(diào)到聊城去升為行政督察專員。不久，對日抗戰(zhàn)發(fā)生，日軍進攻聊城。范專員曾在北洋軍中做過旅長，原是一員虎將。他守土不去，激戰(zhàn)中陣亡，吾鄉(xiāng)尊長王言誠先生浴血?與此役，突圍得免。
岳飛曾強調(diào)「文官不愛錢，武官不怕死�！狗吨壬簧砑婢哌@兩個條件，超過岳武穆所懸的標準。料想成仁之日，精忠岳飛在天堂門口迎接他的靈魂。
范筑為政的另一個特點是「勤」。據(jù)說他整天工作，幾乎沒有私生活。
他奉命進行的幾項大政，如土地測量，如嚴禁鴉片，如寓兵於農(nóng)，都很容易以權(quán)謀私，因陋聚斂，但是范縣長貫徹執(zhí)行，沒有苛擾。
一九三五年夏天，黃河決口，山東水災(zāi)嚴重，大批難民涌到，范縣長順順當當漂漂亮亮的辦好救災(zāi)。
當年的地方行政，有人稱之為「紳權(quán)政治」，由各地士紳作政府的經(jīng)紀人，做官的人只要得到士紳的配合就算圓滿成功。
士紳和一般農(nóng)工商學的利益究竟不能完全一致，因此有些良法美意不免遭士紳封殺。這個缺點，當時的制度無法補救，只有靠「賢臣」走出那分層負責層層節(jié)制的官僚體系，以個人魅力個人意志沖破士紳架構(gòu)的長城，出入那「天蒼蒼野茫�！沟氖澜�。這樣，「賢臣」必須勤苦耐勞。
范筑先生就是在那樣的時代、那樣的環(huán)境，做了那樣的人、那樣的事。
有兩件事，我對范氏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。
我一共只有兩次機會看見他。
第一次，他巡視蘭陵，順便看看我們讀書的小學。我們停課，大掃除，奉命要穿乾凈衣服，洗臉洗到脖子，洗手要剪短指甲。當天在校門內(nèi)操場上排開隊伍，隊伍臨時經(jīng)過特別編組，把白白胖胖討人喜歡的孩子擺在前列。
縣長出現(xiàn)，大家一起拍手，照事先的演練。原以為他要訓話，他沒有，只是從我們面前走過，從排頭走到排尾，仔細看我們。他的個子高，面容瘦，目光凌厲，門牙特別長，手指像練過鷹爪功。然而他并不可怕。他每走一步就伸出手?摸一個孩子的頭頂，大家都希望被他選中。
他沒有摸我。他的手曾經(jīng)朝我伸過?，從我肩膀上伸過去。他的目標在我後方。天地良心，那個同學的長相沒有我這?體面，或許正因為它比我黑，比我憔悴。受他?摸的多半不是飽滿嬌嫩的中國洋娃娃，換言之，位置多半在後面一排，以及排尾。
第二次能夠見到他，是因為他要離開臨沂了，去聊城赴任之前，他到臨沂縣的每一區(qū)辭別。蘭陵是第八區(qū)。
在歡送的場面里，我們小學生是必不可少的點綴。主體是大街兩旁長長的兩列一望無盡的香案，香案後面站著地方士紳、基層官吏。這些人物背後墻上高掛著紅布條制成的大字標語，感激德政，祝賀新職。標語連接，灰??的蘭陵好像化了妝，容光煥發(fā)。那年月，標語是用毛筆一筆一畫寫出?，蘭陵很有幾位寫家，這一次都動員上場，不啻一場大規(guī)模的書法展覽。
香案上并不燒香，擺著清水一碗，鏡子一面，豆腐一塊，青?幾棵，用以象徵范縣長的「清似水、明似境」，「一清二白」。還有清酒兩杯，主人的名片一張，表示餞別。只見縣長在許多人簇擁之下一路行?，──區(qū)長、鎮(zhèn)長、警察局長、小學校長，少不了還有隨從護衛(wèi)，──鞭炮震天，硝?滿地。這一次他沒有多看我們，一??到香案之前。
香案上有兩杯酒。范氏站立桌前，端起右邊的一杯，──右面是賓位，──灑酒於地。就這樣，一桌又一桌。蘭陵本?就滿街酒香，這天更是薰人欲醉。隨員取出范氏的一張名片放在桌上，把主人擺在桌上的名片取回?，放在手中的拜盒。就這樣，鞭炮聲中，范氏一桌一桌受禮，臨之以莊，一?不茍。
范氏的路線是進北門，出西門。西門內(nèi)外，香案還是不斷增加。四鄉(xiāng)農(nóng)民，聞風而至，帶著他們剛剛摘下的新鮮果菜。?到蘭陵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需要桌子，需要酒杯，就向臨街的住戶商借。我家共借出方桌兩張，酒杯六只。有些遠道而?的扶老攜幼，?第光臨。
據(jù)說，根據(jù)傳說，卸任的官吏必須在鞭炮聲中離去，最忌冷場。所謂辭別，通常是在前面十幾二十桌前行禮如儀，自此以下，俗套概免，以免時間拖延太久。范縣長那天打破慣例，即使是臨時增添的那些桌子，那些沒有鋪桌布、沒有擺名片的桌子，他也平等對待。那天，蘭陵鎮(zhèn)雖然準備了很多鞭炮，還是不夠。這種長串的百子鞭，得到縣城去?購，臨時無法補充。范縣長并不在意，他的誠意?毫不減。
范氏出外，一向不接受招待，這一次更是在午飯後到在晚飯前離去。等他坐上汽車，已是夕陽西下，他還沒有吃晚飯，我也沒有，我們的隊伍這時才解散，所有的香案也在這時才開始撤除。那時，我覺得好餓！我想，他一定也餓了。
毫無疑問，這個人也給了我很大的影響。
近日我開始讀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（《昨天的云》、《怒目少年》、《關(guān)山奪路》、《文學江湖》），沒想到才看到第一部的第一章『吾鄉(xiāng)』，就為文中描述臨沂縣縣長范筑的行誼所震撼。難以想像在動亂的時代，一個規(guī)模不算大的縣，竟能出現(xiàn)這樣了不起的官吏。而他於離開臨沂時縣民歡送的場景，簡直是漢唐古風再現(xiàn)，如此敬謹端莊的儀禮，我深覺這是人世間絕美的場景。
或許由於看到太多現(xiàn)今政治人物荒唐的行?與離譜的言談，心中頗為不滿，以致對范縣長這樣風骨嶙嶙的典型感受格外強烈。我當然知道早期封建社會與現(xiàn)今全球化的時代差異甚大，因此政治人物所需具備之素質(zhì)也應(yīng)有極大的差異，然而為官應(yīng)勤政愛民，凡事以社稷福祉為念之本質(zhì)總該維持吧！總不能因為處於現(xiàn)代化之民主社會，就合理化跳?小丑或居心叵測之作為吧！
原本希望能像報章雜志般將該部分內(nèi)容「剪下、貼上」與你分享，然而并沒有現(xiàn)成之文本可這?做，於是我就用最笨的方法，當個文抄公逐字逐句打字，也略為表示我對作者以及范縣長之敬意。你若感興趣，不妨打開附檔看看。
祝平安健康
李明宗
